您现在的位置: 首页 >> 《南明河》杂志 >> 内容

马垛子

发布日期:2017年11月13日 08:49 浏览次数: 文章字号:

 

马垛子

宋晓勇

 

致那些曾经赶过马和仍在赶马的、勤劳的人们……

要想马儿驮得好又多,就得有一副好“垛子”。驮的货物不一样,马垛子也有细微不同。你甚至可以从马垛子的制作工艺上,体会到赶马人对马的情怀。毕竟马垛子挂上了货物后是要实实在在压在马背上的,因此赶马人都会想方设法从马垛子上尽量提高马儿的舒适度。在马垛子上,赶马人是从来不会欺哄自己的马儿的,因而马垛子就是个以“马”为本,只求实用不求花哨的工具。这里面不仅有赶马人对马的情怀,也有做人的道理。

马有高矮胖瘦,马垛子也就因马而异。一副马垛就是赶马人精心为自己的马儿量身定制的“驾妆”,因此有“一马一垛”和“一马不二垛”的说法。

向别人借马时,马的主人通常又慷慨的借出一副马垛子,这倒不是他嫌弃你的马垛不好,反正都是被牵去下苦力的,他不忍心自己的马儿再因为垛子不合身吃了亏。因而舍得将自己的马儿和马垛子借给你的人,你尽可以放心的把他当一辈子的朋友来处。

借马不借垛,这个犯忌,也是一种委婉的拒绝,你最好也不要再为难马主人了,他必定有他的隐衷。再者,你就忍心别人的马儿在自己的垛子下受罪吗?这对马主人是不尊重,对马儿来说是不仁道。真正的赶马人不忍为之,也不屑为之。

马垛子压在了马儿的脊背上,却实实在在疼了赶马人的心坎儿上,无以表达的赶马人就将那点愧疚的心思和对马儿莫可名状的复杂情怀全都寄托在了一副马垛子上。那意思似乎很含蓄又很直白——生计困顿又潦倒,我已经无法不让我的马儿受罪了,给他一副好垛又何妨!于是情怀涌动的赶马人就有了功用不同的马垛子。你看他驮粪施肥时用的是一副带有皮围挡的垛子,那是担心粪肥弄脏了马。驮煤时用的又是垛篮,为的是均衡左右两垛的重量,不使马儿因受力不均失了蹄,闪了背。

将货物挂上垛子,再将垛子稳固在马鞍上,这个过程叫“扯垛子”。这绝对是个很具观赏性的技术活,“扯”好了,垛子在马背上便稳如泰山,马儿驮着重担也会任劳任怨。“扯”不好的话,那垛子就是一道“紧箍咒”,马儿就会难受得四蹄乱踢的“摔垛”。货物砸在地上还是小事,人仰马翻的场景也不是不可能的。赶马人也以垛子从马背上滑落视为大不吉利和奇耻大辱,因此“扯”不好的人,还要郑重其事的请好“垛手”来扯。这个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说“扯垛子”是个技术活,那是因为这里面充满着许多经验之谈,竟有赶了一辈子马的人始终不能突破“扯垛”一关的,他赶马于是就只能和会扯垛的人结队,这种现象叫“蹭垛”。也曾听旧年赶过马帮闯过世面的外公说过,旧社会稍大一点的水陆码头上,常有帮人扯垛子营生的“垛子”。显见得“扯垛子”的不易还催生了“垛子”这一行当。当然,这里的“垛子”指的是旧社会那些以“扯垛”为生的人了。

根据货物的形状、大小和重量的不同,再综合考虑道路的宽窄、重心的分配及自家马儿的体力、品性等因素,有扯“横垛”、“直垛”和“八字垛”之分。因卸垛也很有讲究,所以有时少不得还要将目的地卸垛场地的地形因素考虑从进去。疏漏了哪一项,人和马都可能会很“淘气”光垛绳在垛子上捆绑缠绕的“扯法”就因地制宜的分成好几种。

其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要用一根垛绳来制衡几个方向传导的力道,使马儿在负重情况下不仅能保持平衡,还能有那么一点“舒适度”——毕竟马儿已经很受罪了,哪里还搁得住“野蛮扯垛”带来的苦楚呢。因此,“扯垛”过程,难说不是人马对话的过程,也难说这里面不包含了赶马人对马儿的复杂感情。我曾看到驮货为生的赶马人,货主一个劲儿的往垛里压东西,赶马人在给马儿扯垛时,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那马儿便用面部不住的贴蹭着主人的面孔。马通人性,人懂马心,人犹如此,马何以堪。

因垛绳的“扯法”穿来绕去,外行看了直犯眼晕,这一方水土的人们于是又形象的将滑头们充满了“弯弯绕”的诓骗之言戏称为“扯垛子”。或许要把垛子扯好着实不易,赶马人都以扯得一手好垛为荣的缘故,便有了一起如“南先生”一般的赶马人为了这份荣誉偏要去给马扯垛。行家看了,心疼那马儿,就对那“南先生”道:“你扯的可真是‘垛子’呢!”这里的“扯垛子”就语带双关了。可见,马儿遇到好“垛手”是件值得马儿庆幸的事情,而好马遇到好“垛手”那更是让大多数赶马人都艳羡的相得益彰的美事。

从来都是一副垛子一根垛绳,在“扯法”上可以将垛绳对折了,“逢中对扯”,也可以从绳头开始一路“直扯”,扯到绳尾“收头”。垛绳若断了,就移作它用,绝没有打个疙瘩接起来对付着继续扯垛的理儿。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这是赶马人的脸面问题。

从垛绳的长短还可以看出赶马人对自身“扯垛”技艺的自信程度。

好的垛手,垛绳的扯法干净利落,没有丁点多余的缠绕,垛绳的每一寸长度因此也不会有一点“丢头”,当扯到最后打结时,垛绳不长不短,正好“收头”。因此好垛手的垛绳长度从来都“掐斤掐两”,那捉襟见肘的情形,直让新手们看了咋舌。这并非要吝啬下那几米垛绳的钱来发家致富,他们要的正是这份“惊险”背后的那份“体面”,实在各种可能都已逃不出他的经验范围才能有这份从容和自信。

当你打趣他们赶马都舍不得买副长垛绳时,他们会翻着白眼,只用眼角愣着你,反问道:“未必垛绳不压马?俺的马从来驮不动那老长的劳什子!”言下之意,你扯不好垛子,你那马垛驮的就全是垛绳。

垛手的不自信,则完全暴露在无的放矢的长长的垛绳上。然而即使垛绳再长,也有收不了头儿的。或是垛子还没有扯稳,累得浑身大汗,最后一寸垛绳却已经被扯完。那种进退两难,惶恐不安和沮丧的心里是不难琢磨的。于是一个人又不得不卸下重垛重新扯过。或是垛子已经扯稳了,垛绳却不能收头,长长的一截拽在马屁股后面很是怪异,左右看看无人,忙收拾好了往垛子里掖好,然后背了手,像没事人一样,跟在马屁股后面一路走去。到家卸货的时候,也不好请谁来搭把手,跟贼似的自己悄悄的卸完了事,那自然是担心那长长的垛绳露了自己“马脚”的缘故。

我只见外公和父亲扯过垛子。外公绝对是个好“垛手”,他的垛绳是村里公认最短的那一根。我所以印象深刻,皆因那时去外婆家玩时,寨上好多人都跑家里来请外公去扯垛子。外公即使正端着饭碗也会立马丢下,心急火燎的赶去,真有点“救场如救火”的味道。后来才知道,他是心疼那些马儿被不稳当的垛子压坏了。

那时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马,大户人家还养了不止一匹。外公称不上是“大户人家”,他纯碎因热爱马和对马的感情而养马。有人就说外公是打肿脸充胖子,更有一起人说,外公的马养得“无衣食”

在以牲畜的多寡划分成分的岁月里,外公仍然执拗的顶着当“富农”和个人财产充为集体所有的巨大风险养着三四匹马。为了站对立场,不管谁来借马,他都殷勤相借。晚上牵马回来,煤油灯下细细观马时,他又黯然兴叹。那心酸的神情,真恨不得自己替了马儿去承受它那一天的苦难。

那时要养活这三四匹马,对集体来说也是个沉重的负担,甚至会被莫名其妙的养死——这是个人人心知肚明,但却不便点破的粗浅道理。外公私有养着却是集体在用,所以外公的那些马终究没有被充公。即使在饿饭的年成里,外公也没有变卖他的马儿换活命的口粮。这倒不是因为买家出不了高价,他担心别人买了去照顾不好他的那些马儿。

那是个人人挨饿的年代,倒是不挑食消化功能又极强的牲畜容易存活。作为灵长类动物的人,却就算有钱也找不到粮食买。外公很清楚那些眼里泛着蓝幽幽阴森光芒的买家们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外公的马儿是幸福的,它们大多“寿终正寝”。据说那一年,外公的一匹马老死了。在那个生产力几本靠牛拉马驮的岁月,哪家“走”了牛马那是件顶大顶悲伤的事,事件的影响力要传好几个村寨,经久不息。劳苦功高的牛马没了,哀伤无可寄托的人家甚至会请来法师按照人的礼节发送。亲戚们闻讯都赶来看望外公,人们都希望那匹老马能够继续发挥“余热”,打打“牙祭”。这“希望”成为一种莫名的压力勒迫着外公,他哽咽着道:“谁要吃它,先把我吃了!”外公对他的老伙计以礼安葬。

长大后,我曾私下里忖度,外公执着的养马,或许也有实际的考虑,他看准了那个政策朝令夕改的行市,算计着终究会有那么一天,政策又会回到发家致富光荣的行情上来。

我很爱跟着外公去看他帮人扯垛子,热闹得很。那些人与其说是在看热闹,倒不如说是在观赏或偷艺。不管是多“厌垛”的烈马,多“裹搅”的垛子,外公都扯得狠,扯得准,扯得稳,还扯得漂亮。只要外公一到场,围观的人群就会自动闪出一道“人巷”来。外公所到之处,人们就像水波浪一样舒缓的从两边荡漾开去,很是威风。革委会的人就说,外公旧社会赶马帮的“袍哥”习性难改。

但有一点,外公从不给怀孕的母马和幼马扯垛,他说这有伤阴德。一旦到场发现是有孕在身的母马,外公就会对赶马人破口大骂。马儿是否怀了孕是瞒不过外公眼睛的,常有人家担心虐待了孕马,请外公去帮忙看马儿的身形和伏姿,于是马架湾一寨孽障的人们就常有打趣父亲的——景发哥家老丈人,看马儿比看人准!父亲也不是个省油灯——那就叫我老丈人看看你媳妇“装”上了没有!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爷爷是个毛糙人,性子“陡”他就扯不好垛子,常扯不到一半就“刹不了角”愣在那里没抓没。他还不耐烦请哪个来扯。按老人家的脾性,刹不了角就刹不了角,两副肩膀是长来配相扛脑壳的么?

记得一次外公来我家,他笑着看爷爷扯垛子,对父亲嘀咕:“你老子那垛子扯得狗嘴里啃出来的相似。”父亲咧嘴笑了。

那会正值父母结婚十年后,才按照农村风俗分家立户。父母实在很能干,爷爷于是就老大的不情愿了,见人就将鼻音哼得老粗:“哼,劳动力都还没好好用到他两下子,就硬翅膀要单飞了。瞧着吧,单干风迟早是要吃亏的,敷不饱肚皮,早晚还得来老子这里‘扯垛子’。”“扯垛子”一词语带双关,既指本意给马扯垛子,又“扯谎”、“骗人”的意思。于是这对父子的关系就处得有点微妙。父亲虽面对着外公,话却是丢给爷爷的,故意大声说道:“没眼睛看!”

后来,父亲也成了村里的好“垛手”,那是外公教给的。其实父亲并不想和外公学习扯垛子,但是总有人来请他扯垛子。父亲若说我真的不会扯垛子,人家就会说他在“扯垛子”不肯帮忙。外公扯垛技艺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仿佛他的女婿天生就得会扯垛子。艺多不压身,也或许是为了讨好老丈人,父亲也就学了。

那些年村里赶远马的人即使扯好了垛子,也要逡巡着来到我家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上一阵闲篇儿,殷勤的让上几只烟,有时我们还能落下人家几个鸡蛋糕之类的小东西,末了一定把父亲让到他的马儿边,其实是让父亲“掌一眼”,叫他给把把关。仿佛只有父亲对他扯的那垛子放话了,他赶了马儿,一路上才能放心的抽他的叶子烟。

但父亲却不是赶马人,他没有马,也就没有垛子和垛绳。他说年青人有年青人的玩法,不一定都要赶马。或许父亲心里也有赶马的情结,因为他后来开上了一辆比一辆大的货车。我却知道父亲所以不赶马,还因为风里言、风里语的常听村里人说,当年爷爷是看中了外公的那三四匹好马才勒迫着父亲娶母亲的。父亲于是就从来没有挨过外公的那些马儿的边。

那些年外公赶着马儿来看闺女女婿时,那马背上五颜六色驮着的尽是外婆用各色布头拼缝而成的小巧口袋,一个个鼓鼓囊囊装着的都是各色小“包”儿(小礼物,小点心,小杂货的代称。)外公从头到脚是母亲为他缝制的“里外三新”,新修过的面红润亮堂,透着那么欢喜和精神。这时外公的马儿是不用垛的,为的就是招摇过市,引人注目,使人们一看那马鞍上搭着的五色“鲊包”儿便知道这是位走闺女家的老丈人。连那马儿的额头上还特意的系上了一个文采辉煌,左右乱颤的、红彤彤毛绒绒的小圆球。马铃叮当,真是其喜洋洋。父亲却很不会凑趣儿,为着那些风言风语,他生怕别人说他沾了一丁点儿媳妇家的光儿,常“扯垛子”说外面有活,死活不在家里多待。

外公渐渐老去,见父亲这位得意高徒竟然“误入歧途”开车去了。这也罢了,他最不能容忍父亲把从他那里学到的扯垛技法用来拴扯遮盖货箱的篷布,他认为这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于是盯上了我,竟然想将他的扯垛技艺传承给我。为撩拨起我的兴趣,他甚至说“别看你爸开车神气了,车到不了的地方,还得看外公的。外公的马儿,无往不至!”

我爱看外公扯垛子,并不代表我想去扯垛子,但是我不忍拂逆老人的好意,他一板一眼的教,我也就有模有样的学。终于在一次扯垛教学回来的路上,外公扶我上马,我不小心跌落马背折断了左臂,这造成了外公有生之年的最大遗憾。康复后,我常夸张的在外公面前使劲的挥舞左臂,他就忍不住呵呵的笑:“好喽,好喽,看摔脱了臼!。”我偏要用左手和外公掰腕子,外公装着很吃力的样子却一律的都输给了我。然而外公毕竟卖掉了他所有的马匹,“一马不二垛,垛随马走。”连垛子和垛绳都没有留下。我想,外公心里那个“马帮”的情结,直到现在才真正的烟消云散

其实,我从来没有怨过外公。去外公家能骑马马,这是童年印象中挥之不去的美好回忆。我是多么渴望在快要到达外公家时的那条路上,能再听到他的马圈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欢快的马铃声啊。外公的马铃声,使我长大后看了几遍《阿诗玛》,对“马铃儿响来哟,玉鸟儿唱,我和阿诗玛回家乡”的唱词有了更为浪漫的想象。每当这时,我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和欢悦,挣脱被父亲母亲牵着的手一路小跑:“外公,外公,我要骑马马!”这是小孩“撞门星”一般的“喝道”效应,外公外婆听闻欢声,早就出来到院坝上喜出望外。

当我意识到外公的技艺需要传承的时候,外公却变化了一种存在的方式,永远的活在了我的心里。在外公的墓碑上,我力排众议,请文化馆的一位忘年交雕刻了一副骏马驮垛的精美图案。收工时,忘年交开玩笑的问我:“垛子里要不要装点什么?”我说:“这个不消担心,老人赶马驮了一辈子的东西,他很知道该驮什么的。”

外公押着他的马帮纵横在“水东十二马头(旧时乌当开阳地区的十二个乡镇,是明清时期“水东宋氏”辖地。民国时期仍有“水东十二马头”的叫法。江湖场景常混杂着爷爷的旱烟味儿,弥漫在我的梦境中。惊醒过来后,我常有一种跨马仗剑行江湖,快意恩仇,一骑快马绝尘而去的冲动。

记忆中,年青的父亲穿着红汗衫,意气风发,挥汗如雨的帮人扯垛子的样子至今令我印象深刻。男人甩开了膀子干活,那些劳动过程中自然流露出来的技巧性极强的动作——或脚蹬垛子,借力收紧垛绳,或肩稳垛底,微调平衡,等等这些生动热烈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的感染人啊。我那时不懂,若是现在,我一定录下来。

 

责编:南明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本篇文章共有1页 当前为第1

【分享】
【推荐】 【收藏此页】 【打印】

上一篇 没有了
下一篇 没有了

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