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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四老将

作者:戴明贤发布日期:2017年10月20日 11:29 浏览次数: 文章字号:

曲艺四老将

 

    说艺苑,不应缺了曲艺。要写的这四位,年龄辈份都相当大,但因为是四人合篇,体例独别,所以置于最后。
    相声名家欧少久,抗日战争期间从北京流亡到“大西南”(当时北方、东部、南方大片沦陷,云贵川成为最后的大后方,就在称呼上加上“大”字,心理上多一点安全感)。先在“陪都”重庆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到贵阳,就落地生根了。记得当时报刊报道,在重庆召开文艺界抗战协会成立大会时,举座都是全国著名作家艺术家,会后演出节目。故都艺人欧少久和亚司令说了一段对口相声后,老舍被大家要求登台,与两位专业艺人即兴斗趣,结果票友获胜。老舍是以风趣机智著称的大作家,材料库富足之至,即兴发挥起来,习惯说现成段子的艺人当然不是对手。
    当时贵阳的曲艺表演,主要在中央商场和第一商场两处的茶座,等到我跟着大哥哥(几位年轻店员)们去听欧先生的相声时,是在民教馆灯光篮球场旁边的屋顶茶座里。他说的是地道北京老段子,像《卖布头》《当铺》《空城计》《黄鹤楼》等好几段,后来我从侯宝林先生的光盘音碟里听到,一模一样。但侯先生说的是对口,欧先生说的是单口,可能当时缺捧哏罢。有时观众当场递纸条点段子,他打开念了,说完正说的这段,接着就说点段。记得有《戏迷传》《酒色财气》等,我都觉得不如那些段有趣。
    四、五十年代,欧少久在贵阳可真是妇孺皆知,粉丝很多。我有位老同学邓祖武,能把欧少久的一些段子记得滚瓜烂熟。有一次学校要开联欢会,有同学推荐他说单口相声,学校党支部书记姚老师要先审听一下再决定。那天中午我去图书室换书,正遇上审听,就旁听了一阵。说的是对对联,我也听得很熟。其中有石姓老师出上联“细羽家雀瓦后死”,学生对“粗毛野兽石先生”等包袱。祖武用贵阳话说得中规中矩。后来联欢会上没这个节目,私下问祖武,他说姚老师听完,想了好一阵后说,没什么问题,但也没什么积极意义,还是不上罢。
    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欧少久被划成右派分子。这时我也很少听相声了。直到一九七三年,我从大方县百纳中学调回贵阳,有一次推着家里的旧单车去中山东路一家小店补胎,那位蹲着修车的师傅站起身,一瘸一拐迎过来,让我猛一愣怔:敢情是欧少久欧先生(他说相声时常说:那边有人问了:欧少久欧先生,你……)!他接过车一打量:喝!三枪牌!接着就夸三枪车结构如何巧妙,蹬坡跟带个小马达似的。随即说:我的也是三枪车。我一看,可不是么,靠在墙上,比我这辆还破旧。两位车主(我父亲和欧先生)都是垂垂老矣的右派,正如京剧《秦琼卖马》的店主东奚落秦叔宝:“这马跟着你,也算倒了楣啦!”欧先生一面补胎,一面和我闲聊。我很想告诉他我曾经是他的听众,但始终没说出来。谚曰好汉不提当年勇。后来又悔,觉得很该开口,这对他说不定会是一点空谷足音似的安慰。
    “文革”以后,文艺演出恢复,我又调到文联,经常与演艺界人士接触,但都不见他参加。他几个弟子的相声倒听过一些,说实话,差得远。干这行天份气质太重要了。
    后来听说,欧先生老运不错。赶上文革收场、改革开放,改正了寃案,还分了住房,终得安然故世,比另一辆三枪车的老主人强多了。先父去世于一九七四年尾,?天浓雾笼罩大地的时候。收到右派改正书时,有亲友说措辞有“尾巴”,应当去理论,我母亲道:人都不在了,争来做什么。
    评书老艺人杨林,也拥有大量粉丝。听评书须有大量的闲暇和耐心,才能听得入迷成瘾。上班族没这个条件,所以我对他不熟悉。只记得有一次他在欧少久前面说了一个小段子,欧先生上来就道:有位先生说了,杨林嗓子怎么这样哑?他要养家活口,一天在茶馆里说几个钟头的书,还糊不住口,他嗓子能不哑?
    一九七九年冬,第三次全国文代会在北京召开。杨林先生和我都是贵州代表团成员,和他有了一次较近的接触,但时间也不长。赴京途中有三件小意外没忘记。一是京剧名家马骏华先生随身带了一个大暖瓶的中药汤,是每天必喝的。舞蹈演员罗星芳爱护老先生,登机时替他拎着,不料越小心越出岔,反而把大暖瓶碰碎了。二是杨林先生有严重的哮喘病,在飞机上大发作,几乎送了命。第三件是音乐家萧家驹老先生,在从北京机场进城的大巴上,一看见紫禁城的红墙就掉了泪,泣不可仰。他年轻时在北京上学,几十年中因进步活动坐过国民党的牢,又以“叛徒”嫌疑坐过共产党的牢。老来重见故都,自然会往事纷来,摧人怆痛。
    演艺活动恢复后,有一次在曲艺团看晚会,杨林有一个金钱板节目。他上场举起两手,打了足足一两分钟的板,金声玉振,疾徐有致,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全场鼓掌喝采,我这才领略了他的真玩艺。
    评书老艺人曾凤鸣先生,是四位老艺人中我接触较多的一位。一九七七年四月,文革刚结束半年多,距十一届三中全会还远,虽不搞政治运动了,社会生活仍是老样子。但文艺创作开始有了活气。当时在市文化局创作室工作的侗族作家刘荣敏兄组织了几个写作者,踏访“四渡赤水”路线。那时我在剧团做编剧,想摸摸这个题材,他一约我就加入了。曲艺老艺人中唯一能自创新节目的曾凤鸣也加入了,他想弄评书。其他几位打算写小说。我们先在遵义会议纪念馆看了几天档案,然后沿路线寻访桐梓、土场、猿猴场、太平渡、二郎滩等重要地点。一行中他年纪最长,我其次,常安排住一个房间。
    这趟黔北之行,我写了一个川戏剧本、一萹以少年为主角的小说,都不足观,倒是实录一位农妇聂永秀讲述她公爹和父亲救治两位红军伤员故事的一篇《赤水河上的传奇》,还有点存在价值。那天她在田间说了个把小时,我全神贯注地听,不作笔记,回到招待所,伏在很深的窗台上,趁热把她的原话记下来。定稿时除头尾从我的角度交代外,正文全用她的口语。
    一路上,我们听老曾(当时互相都这么称呼)讲过许多流浪艺人的辛酸苦辣,非常精彩,就建议他把这些人放在红军长征的时代背景来构思。他觉得这点子不错,回来后花大功夫完成了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评书《艺海群英》,是我们当中收荻最大的一个。书稿历经折腾,八三年三月才由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他捧到样书时,已是病床上的最后时刻,几天后就辞世了。也是严重的肺气腫哮喘病致了命。享年仅五十九岁。参加告别仪式回来,我写了一篇《艺海击水人》悼念他。摘录一些,以见当时情况:
    我发现他嗜茶如命。不论在哪个县城或区镇的招待所,早晨我醒来,总见他已衣冠整齐,捧着他的大搪瓷杯在喝茶了。那茶杯很大,内壁因陈年茶渍而呈咖啡色。手提包里的茶叶用大塑料袋装着,成把地往杯里抓。我奇怪招待所怎么这样早就有鲜开水,他得意地说,每天都是用隔夜的开水,找附近人户的灶火“催开来泡的茶”。当时以为这是一位常年用嗓过度的老艺人的职业习惯,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老哮喘病患者的需要。但是在一个县招待所里,他拗不过大家的怂恿,居然兴致勃勃地为全所职工演出了一场评书《武松杀嫂》。那时传统剧目尚未正式开禁,我们颇认为这—举动冒了点风险,没敢让所外的人来领略老曾久负盛誉的技艺,并且带队同志还先作了种种说明。可惜只说了上半段,没等老曾恢复精力便又上路,下半段没有说成。虽然有头无尾,说与听者都未尽兴:,虽然剧烈的哮喘多次干扰了表演的效果,但应该说这也是评书老艺人曾凤鸣向他心爱的书场和听众告别的告别演出了吧。 
    在攀援笔直陡峭的太平渡山镇时,我们几个人一边惊叹着这奇异的地形,一边喘着气攀登那无尽无休的石梯。爬到全镇制高点的招待所,过了差不多一小时,才看见带队人扶着老曾慢慢走来。老曾脸色煞白,瘦弱的胸膛象风箱那样一扇一扇。后来才听说,这些层出不穷的石梯欢,几乎要了老曾的命。然而第二天清晨,我醒过来,又看见老曾捧着茶叼着烟,在对着小笔记本沉思了。
    回贵阳后,曾为一件什么事,在夜里去找过老曾。贸然闯进他家,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才知道他老伴和已届成年的女儿,已在布幔后面睡了。我很惶然,又不便立即告辞,只好勉强谈了几分钟。他三十多万字的《艺海群英》、二十多万字的《金鹿山畔》和别的许多作品,就是在这间真正的“斗室”、那张小方桌上写成的。一位熟悉他的朋友说:老曾每天晚上写作,就跟解放前地下工作者在密室偷发密电码差不多。
    我去参加告别仪式,从悼词中得知老曾的身世。他生下几天便被卖到曾家,不知亲父母姓甚名谁。他只念过三年书,十多岁便漂泊江湖,独自挣扎在生活的底层。他干过种种行业,最后才成为评书艺人。解放初期进曲艺训练班,促使他走上曲艺创作的道路,从此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四位老艺人中,黄荣丰老人的竹琴艺术,最使我着迷。但我只听过一次。那是一九七九年春季,由友人任岷召集在他家里表演的。听后写过一篇《听竹琴记》,兹摘引几段:
    那天黄昏,撑着雨伞,穿过雨巷,刚走近友人的小院,已听见琤琤琮琮的渔鼓。好雨知节,今天却使我们迟到了。屋里挤坐着十来个客人,屏息敛容,清风哑静。聚会的主角、主人特邀的那位老艺人,怀里斜倚着鱼鼓,左手高执剑板,正在曼声吟唱,右手不时在鼓皮上敲打出疾徐顿挫的奏奏。 
    听了几句,辨出是在唱白香山《琵琶行》故事。故事中浔阳江头被送之客、琵琶女、加上白居易和家院,四个性别年龄身份各不相同的人物,都靠演唱者变化唱腔和声调来刻画。那唱腔接近川剧,富于一种苍凉激越的韵味。唱词在晓畅上口之外,也时有文采,所谓当行而出色。比如这几句:“到而今望断了白云红树,为然何人不归音信俱无?临秋风动愁思向谁倾诉,秋夜长秋梦醒落月啼乌。因此上弹琵琶音调凄楚,无非是解胸中烦愁抑郁……”配以悲凉的旋律、错落的鱼鼓,把这位商妇孤守空舟,中夜梦回的身世之感,表现得很深沉。使人理解江州司马要感慨于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之泪湿青衫。两旬终场诗:“浔阳江琵琶一曲人传诵,事出唐诗三百篇。”鱼鼓一挝,戛然而止。余韵在淅沥檐滴中袅袅如缕。入神的听众,久久不能从枫叶荻花的浔阳秋头,回过神来作随意的谈活,甚至不能遽然讲出赞赏的话语。
    “我是四川人,竹琴是四川的东西。可是到了我手里,竹琴走样了。“老艺人捧着茶杯,悠悠地说:“除了川戏,还有京,评、越、黔、花灯,啥都溶进了一点。看人物的需要,艺术效果的需要。光唱老调,我嫌太简单了一点,差那么一点劲。我回四川,同行们笑我唱的是贵州竹琴。我就是贵州竹琴。”自嘲的语气中,分明流露出自信与自豪。一个艺人,难得有这样的胆识与眼光。我想起在艺术的所有部门,每一位大师必然是一座兼收并蓄、镕冶百家的八卦炉。就说竹琴本身,贾瞎子对它进行了创造性的改革和丰富,吸收了扬琴音乐优美、复杂、婉转、曲折的长处,才大大加强了它的艺术表现力,形成了风靡全川的“成都派“。可是,许多不缺乏才华的艺术家,目光短浅地困死在门户、师承、流派甚至私淑楷模的门坎下,这样的例子,不也是屡见不鲜吗?
    老人不顾恼人的哮喘,又为我们唱了一段《窥妆》,一个人把貂婵的机智、吕布的急色、董卓的颟预,以及三人之间紧张如劲弦的戏剧冲突,刻画得惟妙惟肖。比之抒情凄婉的《浔阳琵琶》,又迥然是另一种风格。
    不久,老艺人背着他的鱼鼓剑板,动身到四川去了,他要去寻亲访友,探索这门古老而冷僻的艺术,如何在新的岁月里求得生存。这条道路,恐怕比李白以手抚膺坐长叹的蜀道更加艰难吧。一位曲艺老演员也感叹说:“这样的艺人,扳起手指头数不出几个。不说别的,生旦净末丑他一个人包了……”
    一晃三十余年过去,相声、评书、金钱板等曲艺形式,都如凤凰涅槃,劫火重生,唯有竹琴似乎真的消亡了。我曾请内弟在成都搜求竹琴演唱的音响资料,他走遍碟店,连听说过竹琴二字的人都没有。后来打听到某公园时有竹琴爱好者聚会,专诚去打访,费了许多事,终于得到两盘盒带。我收到时喜出望外,一听又大失所望,太小儿科了。入门水平都谈不上,更莫说艺术了。受众广泛的四川竹琴尚且如此,只有孤本的黔派竹琴,更是随着黄荣丰老艺人的谢世而泯没无痕了。
    回想起来太遗憾,:当时只要有一台最简陋的“饭盒机”,就可以把《浔阳琵琶》和《窥妝》永远留住了。可那时候就是没有!声波逝去,无迹可求。悔死也无用。它真好听啊!
    大约一九八三年吧,市委书记夏页文批了一台当时很稀罕的摄像机给文联,叫留下一批老艺术家资料。这事交给市剧协驻会主席甘咏衡操办。他很努力,但力不从心。首先在戏剧方面碰了壁,因为文联拿不出包场费,只好搁置。拍画家作画,所需灯光设备一件没有。最后只好因陋就简,把几位还健在的曲艺老艺人分别请到文联一间空屋里,分别录了一个短段子。记得有杨林的金钱板、张文玉的评书、黄荣丰的竹琴,还有无别人已不记得了。反正都不是代表作,音像技术也很业余。后来,录者和被录者一个接一个作古,我也退休多年,恐怕知道有这么回事的人也没有第二个了。
    四位老艺人,欧少久胖大跛足;杨林魁梧;曾凤鸣和黄荣丰瘦小。后三位都声音沙哑,都殁于哮喘病。

 

 

责编:南明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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